2018 年国家社科基金的评审,本质上是一场对历史纵深感的考察,而历史压根儿不是那张被规整排列的墙。
你看那《赵氏孤儿》里,程婴背着稚子,把屠刀插进身体,那一刻的痛楚和狠戾,哪像是在写道德寓言?那是人在绝境里生的本能,是亲情在血缘的浓重和利益的冰冷之间撕扯出的裂痕。
这种痛,比任何宏大的历史叙述都更能刺痛当下的神经。 学界讲究的是脉络,但我更在乎切口底下那股潮湿的泥土味。2018 年那个冬天,北京下大雪,我蹲在公园长椅上,看着几个老人搓着手取暖,手里攥着半截风干的菜叶子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常把历史看作一段段被梳理清楚的因果链条,从李世民到武则天,从秦始皇到汉武帝,这些名字堆砌出来的历史,实际上更像是一堆散落的乱石。哪位定义了啥是“统治者”,哪位又规定了“秩序”的边界?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写李广,把他写得像个英雄,把那些在边疆摸爬滚打的日子写得血淋淋;而后来人写李广,可能只是为了写他如何被误解,如何被贬,如何最终被遗忘。同一个名字,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,背后实际上是两种历史观在打架。 我们一直在追求一种确定的答案,仿佛只要把历史线索理清,就一定能得出一个符合教科书的结论。可事实是啥?事实往往充满了灰色地带,充满了让人作呕的妥协。比方说到清末洋务运动,教科书上总说它黄了是出于“封建制度阻碍了资本主义发展”,这就忒干瘪了。我也曾带着这个观点去写论文,结局审稿人问我是如何看出来的?我指着地图说,出于当时那些新式学堂的教授,既不懂西方的技术,也不懂东方的礼仪,他们只是机械地把机器装进棺材里,像给老人做手术。他们当作自己在救中国,实际上是在加速中国变弱。
这背后不是制度难题,而是人心和观念的扭曲。
你看钱学森当年离开中国,不是出于他不够爱国,恰恰是出于他把科学看得比国家更重,这种爱国是冷的,这种清醒是冷的。 再聊聊女性,这也忒老套了。
是不是所有古代女性都是受害者?不,忒荒谬了。
那些在《红楼梦》里扑通跪下哭诉“絮语如泉”的女子,她们在梦里都在算计如何弄死贾府,这种绝望不是天生的,是她们在无数个夜晚被当成提线木偶拉扯出来的。而像林黛玉这样,明明心里藏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,却连死都要变成别人家的死者,这种清醒的悲剧,比单纯的悲惨更高级。历史里最生动的画面,往往不是那些穿着龙袍的大人物,而是那些在吃食中夹生、在笑声里藏着刀、在泪水里算计利益的小人物。 我还记得在整理一些旧籍时,翻到清代的一份账本,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官员的赠予和赏赐,唯独没有“官”字,有的只写“某郎”或“某公”。
当时有个年轻学者问我,为啥要特意不写官,只写名字?这真是一个挺难回答的难题。
或许是出于在那个年代,给官员“上谥”要么“赐名”的流程忒复杂,忒耗时,就连忒有门槛,一般/平平人根本不想去搞那些虚名;或许是出于他们忒清楚,一旦上了名讳,赶明儿想出来混就已经没戏了,还不如干脆做个无名氏,一身正气地沉下去。
这种对“名”的微妙态度,比任何轰轰烈烈的革命都难得,比任何严厉的官主义都更有味道。 历史研究最怕的就是陷入一种“史料误读”的陷阱。我们总揪心自己读错了字,读错了时代,就连读错了那个时代的人。
实际上,哪位也没有本事彻底读懂那会儿。每个人的生活都是独特的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,没人能替别人算账。就像我在公园看到的那位老人,她的眼神里没有惊弓之鸟的恐惧,也没有隐忍的委屈,有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,或许就是历史最好的注脚。它告诉我们,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,而是充满了无数细小的、复杂的、就连有点令人作呕的灰色地带。 我们追求的是深度的理解,而不是表面的陈述。真正的历史研究,应当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层剥开表皮,找到里面那根最扎心的神经。
那些神经,往往联系着当下的某种焦虑,某种困惑,某种我们不敢直视的恐惧。比方说到近代中国的“救亡”,我们一直歌颂那些紧迫的呐喊,却鲜少有人想过,这种呐喊背后支撑的是啥?是农民对土地的渴望,是手工业者对市场的幻想,还是一般/平平百姓对尊严丧失的恐惧?当我们在说“实业救国”的时候,我们是否也在说“实业”本身就是一种逃避?当我们在感叹“落后就要挨打”时,我们是否也在暗示“被打”本身就是一种耻辱?这些难题的背后,藏着一个庞大而庞大的沉默的大多数。 故此,当我们站在 2018 年的这个时候回望那会儿,不应当只看到那些被美化了的英雄,不应当只看到被遗忘的受害者。我们要看到的,是那些在缝隙里挣扎的身影,是那些在庞大历史洪流中发出微弱却真声音的人。他们可能不会留下名字,可能不会留下著作,但他们留下的那些眼神、那些沉默、那些在吃食中夹生的窘迫,那些在笑声中藏着的刀,那些在泪水里算计利益的细节,才是历史最真的模样。 历史学家最忌讳的就是用“进步”或“落后”这种二元对立的标签去框定一切。我们应当更愿意去拥抱那些“不完美”的过渡,去理解那些在夹缝中求生的生存智慧。就像那个在长椅上搓手的老头子,他可能已经活了几十年,他的眼神里藏着对明天的不确定,但他的手却还在不停地移动,试图抓住点啥。
这种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的努力,这种在绝望中寻找微光的挣扎,才是生命最本质的东西,也是我们研究历史的最大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