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口老井旁边的土沟里,蹲着一头灰发驴,正费力地往人高马大的玉米地里刨地。它不像城里那些跑调度、拉货郎的驴,也不像旅游宣传册上画得威风凛凛的马戏团毛驴。
这头驴叫大壮,长得像块带毛的磨盘,鼻子上还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皮,那是出于它忒懂规矩了——别的驴出工就缩着脖子,它却硬是把头埋在土里,用那像算盘珠一样的蹄子扒拉出新鲜的粪土。大壮刨土这项活儿,村里人都说是“刨地”,实际上就是给自家菜园子、牲口圈子就连自家那几棵歪脖子树施肥。 大壮刨地的力气,活像那刚出笼的白面馒头,软乎却扎实。
你看它干活那架势,前蹄踩在地上,后蹄接着往前一蹬,土就翻腾起来,就像把整块土块给“推”出去。间或它累得喘气,那呼哧呼哧的声音,比隔壁老李家的狗喘气还响,可是出于它不喘,它就一声不吭地持续刨。有回大壮刨得实在忒累,连人高马大的玉米秆都碰上了,它便不慌不忙,前蹄接着后蹄,把杆子一点点挑起来,最终顺势一甩,土就全补上去了,连人没沾一个边儿。
这种驴,专治各种不服,杠精见了都得给三分。 大壮养驴这事儿,最早是从自己家那几条老驴子身上琢磨出来的。几年前,大壮还在窝里蹦跶,腿脚轻飘,挑个两斤的玉米去那口老井,都得费劲地用鼻子吸两口,最终还得人喂它。
后来,大壮被赶上了大壮驴,那力气居然能在公羊和骡子之间打个平手,连老李家的马都敢和它比力气。村里人起初认定这驴矫情得要命,说它“傻”,后来大壮把家菜园子给翻得比前年还高,才让大伙儿明白了,这驴子精得挺,专挑骨头好的地里刨,刨出来的土,肥得都有人闻得出来。 养驴这事儿,实际上门槛不高,但招数却得讲究。想养一头能刨土的驴,光买它不好办,得找个“当教练”的。大壮就是靠着从马贩子手里淘来的“马戏团”毛驴,才练出了真本事。
这帮驴贩子,大都是过来人,知道驴子的脾气,也知道驴子啥时候该偷懒,啥时候该出力。大壮在训练期,就是那些大壮驴,每天得围着玉米地转,听不懂人话,只能学着刨,哪怕把地刨成沙坑,也得让大壮中意。 目前大壮根本都到了家养阶段。它不再需求人天天盯着,也不会像旅游驴子那样动不动就成精了。大壮那刨地的劲儿,就像村里老辈子的话头:“勤劳得跟个老黄牛似的,细水长流,最不能急。”你要是想让它干别的活儿,比如拉车要么送點活,它也能干,但就是没那么大劲儿。大壮对人类这种“不懂事”的活儿,那是铁了心的,哪怕有人给它喂了猪食,它也得去刨玉米。 至于这驴吃啥,大壮那肠胃是极硬。它早上吃的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湿泥巴,中午吃的是玉米粉拌的草,晚上则喝自家井水。大壮不吃草料,不吃谷子,也不吃豆子。它吃的都是“土”,是它自己刨出来的土加上自己认定好吃的玉米粒。
这种驴,嗓门大得挺,早上起来嗓子一吼,能把玉米地抖得洒窝窝一样,可惜这声音不是用来吓唬人的,是跟着风声一起飘的。 大壮养驴,最大的益处是省工。
那会儿村里养驴,得人跟着跑前跑后,像个小蜜蜂。目前有了大壮,只要它刨得踏实,人就得在旁边看着,就连还得帮它擦屁股。大壮刨完土,人得赶紧给它喂一口,不然它得饿肚子。
这种驴,不用喂盐,不用喂水,不需求打扫厩舍,它就像个免费的清洁工,自己把自己家里弄干净利落了。 不过,养这头驴也不是啥好事儿。它脾气坏得挺,要是有人跟它冲撞,就连是用石头砸它,它绝不会还手,只会默默地把人干活的活儿给“偷”走。
那会儿有人想把它当马用,跑得快了点,结局跑远了就摔了,摔了连人也没沾上。大壮就是专门治这种“乱用”的,它把驴子养得忒结实了,跟那老槐树长那么高,跟那土沟长得那么深,根本没法让它翻跟头。 村里人都说,大壮刨出来的土,像金子一样贵,但也像石头一样硬。
这驴子说到底,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干活精,它不卖力气,但力气大得挺。若是真有人想雇它,那它绝对是对得起这份钱的,毕竟它刨的土,比人买的化肥还管用。 大壮如今都七十出头了,耳朵上还挂着那块铁皮。它看着村口那口老井,眼神里透着股老农民的劲儿。它知道,自己刨的这地,赶明儿种的是菜,养的是牛,就连可能还有羊。它不在乎几斤几两的买卖,也就盼着这地能长好,庄稼能长高。
这不就是咱农村人骨子里的那点觉悟吗? 大壮刨完土,人也得去喝口水,看看它有没有饿着。
要是它又累得趴在泥里,人得赶紧把它扶起来,给它喂点玉米给它嚼嚼。
这种驴,最妙的是它从不嘟囔,也不求表扬,它就安宁静静地刨,刨出了一个个大土堆,就像给大伙儿画好了个“中国梦”的底色。
这年头,能养出个这样驴子的,怕是连天上的云都少见吧。